英国新时代奥格斯堡战争与财政革命

在英法作战之初,英国不过是一个二流的欧洲列强,英格兰与苏格兰分而治之;其政治还不够稳定;对殖民地的控制还不够牢固。到战争结束时,英国已成为欧洲第一流的大国,与苏格兰完成合并;取得政治上的稳定;从此走上了强大帝国的道路。英格兰变成了大不列颠。这个国家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内乱和革命后,此时进入另一个世纪的和平和稳定。

1667年,路易十四的军队侵入西属尼德兰;1672年,进攻荷兰;1681年,攻下斯特拉斯堡;1688年,将巴拉丁夷为废墟。这些行动使威廉不得不专心将其朝政重点转向遏制法国在欧洲的势力。同时,法军的入侵也逼使欧洲列国于1689年结成奥格斯堡同盟,并于1689年与荷兰和英国结盟,全力抗击法国。英国与其他国家一样,担心法国过于强大会危及欧洲的自由。但英国对法宣战,还另有原因,即路易十四曾于1689年3月向詹姆士二世提供兵员、金钱和船只,使他能重返爱尔兰夺回失去的英国王位。因此,对于英国人来说,奥格斯堡同盟战争也是英国王位继承战争。

在爱尔兰登陆后,詹姆士二世发现爱尔兰人更热心于夺回被克伦威尔夺去的土地,却并不热心帮助他夺回英国王位。他们所标榜的政治纲领是“爱尔兰属于爱尔兰人”,他们所倡奉的口号是“要么现在就干,要么永无机会”。爱尔兰议会废除了《1661年土地解决法》,并没收了 2400名逃亡英国的新教徒的土地。北爱尔兰的长老会派教徒没有逃走,他们到伦敦德里和恩尼斯基楞的城垣里避难。他们的顽强抵抗,抗住了爱尔兰人的围攻和袭击, 替威廉保住了北爱尔兰,并给他提供了一个基地。因此,威廉得以在1690年夏统率35000名纪律严明的军队南下追击詹姆士的21000名武器很差、军心涣散的败军。爱尔兰人组成的军队兵员数目处于劣势, 机动性差,作战能力不强,最终未能阻止英军于7月1日强渡博因河。第一个从战场溜走的是詹姆士本人。一星期之后他又乘船逃往法国。他的临阵脱逃,导致了爱尔兰人在博因河战役的失败。这场战役成为新教收复爱尔兰的决定性战役。在此后的20年中,英国人实际上将爱尔兰人置于奴隶的境地。占人口 4/5的天主教徒只拥有1/7的土地。一系列的刑法条例,剥夺了天主教徒参与公共生活的权利:天主教徒不能担任公职,不能在议会中拥有议席,不能在选举中投票,不能担任陪审员,不能从事司法业,不能开办学校,不能购买土地,也不能拥有一匹价值超过5英镑的马。而且,爱尔兰人,甚至包括那些勤劳的新教徒,都不得向英国出口呢绒或牲畜,或与殖民地进行贸易。按照乔纳森斯威夫特的说法,爱尔兰成为英国征服 者的“砍柴挑水的伙计”。

1690年爱尔兰是欧洲的焦点,而到1692年,英吉利海峡取而代之。1692年,路易十四从比奇角的一次海战胜利中得到鼓舞,准备入侵英国。他在巴弗勒尔集结了一支军队,詹姆士二世也加入进来。但是,一支派往英吉利海峡清扫目标的法国舰队在拉奧格被英国和荷兰联合舰队击败。当时英荷联合舰队以99艘一线 艘军舰,占有明显的优势。法国损失了 15艘军舰,路易从此不再派出舰队作战。海上力量的优势使英国避免了法国入侵的危险,正如从前腓力二世用西班牙舰队发起进攻,以及后来拿破仑和希特勒企图以大军强渡英吉利海峡时的情形一样。

博因河战役和拉奧格战役的胜利,保证了新教徒对英国继承权的控制,战争也削弱了法国在佛兰德的势力。路易十四打了胜仗,但未能贏得战争。威廉不是一员善战的战将,但却能够以坚忍不拔的精神来补救他在指挥用兵方面的缺陷。打到第六年,英荷联军抵住了法军的压境之势。这一年,联军方面攻占了法方的要塞那慕尔。这一要塞的陷落以及法国财力的衰竭,迫使路易十四于1697年签署了《赖斯威克和约》。路易承认威廉为英王,归还1678年以来他所占领的除了斯特拉斯堡以外的所有疆土。

在那慕尔的围困和攻坚战中,英军的作战开支均来自新组建的英格兰银行。这个银行的成立,标志着英国财政方面的革命。

在查理二世和詹姆士二世统治时期,英国政府的年支出约为200万英镑;到威廉和安妮统治期间,约增至600万英镑。国库日益增加的巨额支出,靠政府用各种手段搜刮全国人民来维持。于是,一个人口不满600万的国家,竟能派出一支庞大的舰队,并供给战场上巨额的军需。这笔应付作战的费用,2/3出自政府税收,以土地税为最大宗。每年,由全英地主所选举的议会通过法案,规定英国地主收取的地租,每英镑必须拿出4先令缴给政府,这等于现在缴纳一笔20%的所得税。从筹钱——作战的重要资源来看,英国君主立宪制度比法国专制王朝的效率要高得多。

政府通过借款来解决因税收不足以供给的那部分战时预算。查理一世和查理二世两个君主,在政府筹款紧急之时都曾向富人借钱,而以王室岁入作为偿还担保。这种借款都是短期性的,利息很重,对国库后来的收入不利。英国政府所需要的是长期借款,由议会在预算的收入作为担保,出借者应当是全国各个阶层的富人。1693年,英国议会便筹划了这样一笔借款,由议会通过法案,授权出售终身年金公债票,用一种议会规定征收99年的国税担保。实际上,这种公债政府不还本只付息,年息为14% , 一直支付到持票人去世为止。1693年法案是英国有永久性公债的开端。任何国民,只要有几镑余款;都可购买公债。比如,诺里奇的教长当时便一时兴起替他的女儿买了一笔这种年金公债。

随着1694年英格兰银行的创立,这种发行永久性公债的办法取得了比较牢固的基础。创建国家银行的主意,来自威廉帕特森。他是一个苏格兰农民的儿子,后来在伦敦经商致富;他游历荷兰,研究了荷兰人的银行制度;也到过美国,其朋友说他在美传教,其敌人却说他在那里干海盗勾当。将帕特森的银行构想变为立法的,是一位能力高超的辉格党议员查理斯蒙塔古。他在议会指导了有关议案的通过。这项立法规定设立一家银行,并由银行借款120万英镑给政府。而政府每年付给银行8%的利息,并授权银行出售股票、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和发行货币。这个构想一经实行即告成功,12天之内,民众将银行的全部股票抢购一空。在这之后的数年里,银行发行的货币保持了币值的稳定,政府把银行视为未来筹集资金不可缺少的来源。

英格兰银行是英国第一家股份制银行,但不是最早的银行。最早的私有银行出现在1650年代。当时伦敦的金店已经接受客户存放金银,同时将其部分借出,以收取利息。金店接受存放金银的收据开始像钞票一样在市面流通。到1675年,银行家开始行使银行的三种主要职能:吸纳存款、放出贷款、发行货币。在银行的这些职能之外,那些从事财产转让业务的中介经纪人增加了第四项职能:提供抵押贷款。不久,政治家发现,由于银行提供的贷款增加,发行的货币增多,促进了新企业的创办,因此增加了贫困者的就业机会。在1690年代,英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借贷和流通媒介,新创立的英格兰银行正好满足了这一需要。

威廉三世统治时期财政革命的第三步就是成立证券交易所。此时股票经纪人已经在交易巷的乔纳森咖啡馆和盖拉维咖啡馆从事买卖公司股票或政府证券的活动。因为许多经纪人销售假股票或成倍出售股票牟利,议会在1697年便把经纪人的人数控制为100人,并规定销售政府债券的经纪人必须在政府注册登记。此后虽然还有人在小册子上写文章骂“股票贩子”,但没有这些贩子就没有资本交易市场。

那些达成革命妥协的人并没有打算规定议会每年开会,而是至少每3年开一次会。但在战时需要的情况下,威廉不得不每年召集议会,以让议会通过税收和借款法案来取得军需供应。威廉对于议会的依赖,对英国宪法的演进有重大影响,尤其是在政党斗争炽热的局面下。正直的人斥责党争过分激烈,但他们却无法消除此风。在威廉统治时期,下院投票的分组名单(即议员对讨论问题的投票的分组名单),须在连续8次投票中得到保持。从这种名单中可以看出,有85%的议员,专投辉格党的票或专投托利党的票。这种党派分野,并不是随便形成的,议员由于社会身份地位和政治原则主张而分成不同的党派。大多数乡绅属于托利党,但不是所有的乡绅都是,否则辉格党就永远赢不了选举。大多数商人和银行家则属于辉格党。托利党主张严惩非国教徒;战争规模仅限于海战;王位世袭制神圣不可侵犯,其中许多托利党人认为王位属于斯图亚特王朝。辉格党则主张宗教宽容;欧洲的战争应该是陆上战争;恪守光荣革命所达成的革命解决。

威廉三世的愿望是当英国全民的国王,而不仅仅是辉格党的国王。所以,他组织政府时选用不同党派的人,或是两党成员,或是无党派人士。但是1690年辉格党过于强烈的党派狂热,驱使威廉从1690年到1692年转而起用托利党。然而托利党不能有效地保护英国的海运,反对陆上作战的态度越来越明朗化,而且无法掌控议会。他们的无能为辉格党提供了机会。辉格党左右了议会,他们一步一步地逼迫威廉,要求将高级官职授予自己。到1696年,内阁成员是清一色的辉格党人。政府内部的顾问从此替代枢密院,成为政府权力的中枢。这是英国历史上的第一个政党政府。

1697年,通过谈判,向来把外交大权紧操在手的威廉缔结了《赖斯威克和约》。和平的到来,对于辉格党人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托利党正好鼓动乡村地区议员们反对辉格党,这些人痛恨发战争财的王室亲信。宫廷和乡村的分野,在威廉统治时期的政治活动中与辉格党与托利党两党的分野一样重要。一位议员惊呼:“如果从天国来的一位天使说他是枢密院大臣,那么我不会放心将自由放在他手中,哪怕是片刻之间也不行。”这样的猜忌之风,使议会在1698年拒绝批准威廉拥有超过7000人的常备军,因为常备军被看成是的工具。同样,它也使下院在1701年弹劾辉格党的内阁大臣,因为他们未向议会咨询就开始条约谈判。同年,议会还在《王位继承法》(此案规定由汉诺威王室继承英国王位)里加上一章保障自由的条文:任何在国王手下任职并领取薪金者,不得担任下院议员;所有枢密院通过的决议,都必须经各枢密院大臣签署;法官的罢免,须经议会上下两院正式提议;议会通过的弹劾案,不得申请特赦。虽然议会在1705年撤销了这些条文中的第一、第二条,使内阁制政府能够在英国发展下去,但在1701年这两条居然能通过,可见当时乡村贵族对王室的不信任到了什么程度。

1698至1700年间,托利党人通过煽起乡村贵族对宫廷的怨火,终于把辉格党人赶下了台。1700年秋,威廉不得不用托利党的头面人物组阁。但这时他的主要精力都转到了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上,已无心于国内的这些党争了。《赖斯威克和约》对那痴愚多病又子嗣断绝的国王查理二世死后西班牙王位如何继承未作规定,于是,威廉和路易十四续订了两个分裂西班牙国土的条约。其中的第二个,是将西班牙本土及其殖民地,以及西班牙所属的尼德兰划归于奥地利要求入继西班牙大统者;而将那不勒斯、西西里、米兰划归于法国要求入继西班牙大统者。英国商人痛恨这个条约,因为它将地中海划入法国的势力范围。但这个条约从未生效。

西班牙国王查理二世于1700年去世,他生前留下遗嘱,将整个西班牙王国传给路易十四的孙子安茹公爵腓力。大多数人都愿意接受这个遗嘱,和平了事,否则不仅西班牙国土要分裂;而且还要引来一场血战,但威廉却不同意。路易十四挑起一连串蛮不讲理的事端来促使英国舆论主战。他派法军入驻西属尼德兰,占据荷兰要塞,又强迫西班牙人与一家法国公司签订将非洲黑奴输送美洲的合同,并拒绝要求腓力做出永不入继法国王统的诺言。这样,欧洲的势力均衡受到严重威胁,英国公众深感不安。但使英国人更为担心的,是对英国纺织品在西班牙、尼德兰和地中海市场的威胁。

1701年夏,威廉巧妙地使英国议会采取对法开战的立场,又在9月与荷兰和神圣罗马帝国缔结盟约。在此之前数星期,路易十四在詹姆士二世临终的榻前,宣布承认其子詹姆士三世为英国国王。路易的这一行动,决定了所有的英国人——不论托利党还是辉格党——将团结一致与他决一死战。可是,威廉却没有机会再率领英军踏上对法作战的疆场。1702年2月,他在汉普顿宫公园骑马时,因马踏入騒鼠洞而将他摔在地上。两星期后,威廉撒手人寰,他与路易十四的终身殊死决斗,将由后人来完成。

在革命之初,英国本质上是一个“领地国家”;革命中与革命后,英国制订了消费税和土地税制度,最终形成以消费税、关税和土地税三种税收格局。英国完成由“领地国家”向“税收国家”的转型,再次以议会税收为担保的国债制度建立起来。它们不仅构建了现代财政体系,促进了英国经济的繁荣和政治的稳定,而且造就了一个以公共权力为核心的现代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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